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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三十的雪，从中午断断续续地下到了晚上，许是风雪天不宜出行，今夜的禹城显得格外清净。
余曼站在路灯下，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辆驶来的汽车。
黑的、白的、蓝的、灰的……一连开过来几辆车，却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一辆。
雪越下越大，狂风在怒吼咆哮，余曼盯着满是车辙印的路面，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来自地狱的声音声音：
“如果想拿回这盒骨灰，就照我说的去做，事成之后，我会给你一笔钱，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但是，如果你敢和我耍心眼……我会让她出现在你最不希望出现的地方。”
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，余曼不禁打了个寒颤，单薄的身体如同被吹动的树叶，在风中颤栗。
须臾，空气中又传来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，一辆轿车闯入余曼的视野。
是红色的。
确认过车辆信息，余曼突然心生迟疑：真的要这样做吗？万一……
可是猎物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，眨眼的功夫车子就开了过来，已经冻僵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迸发出惊人的爆发了，在大脑尚未下达明确指令之前，如飞蛾扑火一般，冲向正在行驶的汽车。
“吱——”
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的尖叫声，余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落地的瞬间，余曼感觉五脏六腑似乎都震碎了，心脏骤停、呼吸困难，难以忍受的疼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，在意识溃散前，她隐约听见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：“哥，她不会死了吧？”
终于可以死了吗？
真好。
余曼带着对死亡的期待，任由意识坠入无尽的深海。
——
一场突如其来的降雨，打断了集市的喧嚣，原本正在讨价还价的村民，纷纷躲到屋檐下避雨，商贩也忙不迭地展开防水布遮住面前的菜篮子，躁动的集市顿时就变得悠闲起来。
从天而降的雨丝，升腾而起的云雾，连绵不绝的群山，钩织出一副绝妙的丹青画卷，让众人忍不住静下心来欣赏眼前的美景，偏偏有个身影穿行在雨幕中，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鱼，与周围人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是一个头戴草帽、学生模样的小姑娘，吃力地蹬着一辆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自行车，从正在躲雨的村民眼前飞驰而过，一头扎进被薄雾笼罩的乡间小道。
“那个是不是余曼？她做啥子这么着急？”
“她妈在屋头等她回去煮饭，能不着急吗？你说她妈也是可怜，辛辛苦苦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娃儿考上大学了，她自己却快死了。”
“不是说换肾就能活吗？”
“换肾？你说的好轻松哦，哪里来的钱嘛，就余家那几个莫得人性的东西，指望他们拿钱出来，还不如等老天爷瞎了眼给你掉钱……”
余曼着急回家给母亲做午饭，并没有听见来自同乡的议论，经过一个大下坡后，到达了目的地。
为一个被群山包围的小村落，这里的房屋多是修建在山脚下，一条两米多宽的小河沟把屋舍院落与马路隔开，不同于用钢筋水泥铺桥的左邻右舍，余曼家的院门前只有一座由七八根木头搭成的简易木桥，山地多潮湿，木桥腐朽严重，加之雨季水位暴涨，所以余曼每次回家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，生怕一不小心踩滑了，或者是把木桥才断了。
有惊无险地过了桥，余曼快步走进面前颓败的小院，进屋前顺手将被雨淋湿的草帽挂在屋檐下生锈的铁丝上，推开破旧的木门朝厨房走去，“妈，我刚在集市上买了两条鲫鱼，中午我们吃鲫鱼炖豆腐好不好……厨房怎么又漏雨了？妈，你那个屋没漏雨吧？妈……”
怕母亲屋里漏雨的余曼来不及换下被雨浸湿的衣服，转身朝母亲的卧室走去，“妈，你今天感觉怎么——妈！”
身形枯瘦的女人双眼紧闭、面色青紫、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，仿佛一具栩栩如生的雕像，没有一丝生气。
余曼跪坐在床边，声嘶力竭的呼唤妈妈，但是不论她说什么、做什么，床上的女人再也不会像过去一样，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她。
——
禹城市仁和医院的高级病房里，傅诗雨面容憔悴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双手托腮盯着病床上的人，小声嘟囔着：“她怎么还没醒啊？不会成植物人了吧？”
话音刚落，身后的男人朝她脑袋拍了一巴掌，“闭上你的乌鸦嘴，大过年的，能不能说点吉利话！”
傅诗雨吃痛的捂着后脑勺，转身要找身后的人算账，却看见推门而入哥哥，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朝对方跑去，“哥，怎么样？交警怎么说的？”
傅卿言看着咋咋呼呼的妹妹，眉心蹙了蹙，“斑马线上没有礼让行人，全责。”
傅诗雨的脸，瞬间垮了下来，“她要是死了，我不会去坐牢吧？我才二十五啊，还没活够呢。”
“呸呸呸，我跟你说了多少次，不要乌鸦嘴。”
周云琛急得追上来捂她嘴巴，傅诗雨伸手去掐他胳膊，二人很快扭打起来。
傅卿言忍无可忍，发出最后通牒：“你们闹够没有？要打架，滚出去打。”
傅诗雨天不怕地不怕，唯独怕怪脾气的堂兄生气，撇撇嘴，转身继续去病床边守着病人醒来，谁知，刚走到跟前就对上余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，顿时就愣住了。
“你、你醒了？”
余曼是被噩梦吓醒的，她有一次梦到了妈妈服毒自杀的样子，破旧的院子、漏雨的屋顶，潮湿的房间、冰冷的妈妈……不管过去多久，画面依然那么清晰，清晰的像是刚刚发生。
傅诗雨见对方只是盯着眼睛看自己，心里登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，连忙按下床头的呼叫玲。与此同时，周云琛和傅卿言也走了过来，三个人站在病床边，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，神色都有些异样，尤其是周云琛，眉头皱成了“川”字，仿佛遇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。
最淡定的当属傅卿言，他只是微微怔忪了一瞬，便恢复如常，询问余曼是否感觉哪里不适。
余曼还没从梦境带来的惊吓中缓过来，看着面前的三个人，一时间竟有些迷茫，不知道他们是谁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少顷，医护人员赶到病房，傅诗雨急忙拉着周云琛往后退，看着神情呆滞的余曼，她忍不住嘀咕：“她该不会是失忆了吧？”
正在接受医生检查问询的余曼，睫毛颤了颤，心中有了主意。
经过一番专业的检查后，医生得出一个结论：余曼很可能暂时性失忆了。
傅诗雨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周云琛眉头皱的更紧，傅卿言眉眼低垂，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为事故车辆的驾驶人和拥有者，傅诗雨很快就接受了现实，把哥哥和周云琛叫到病房外商量对策。
“你们觉得，花多少钱能摆平这件事？”
一向爱和她唱反调的周云琛，这一刻突然一反常态的沉默了，没有理会傅诗雨的问题，而是看向了靠在墙上的傅卿言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：“你有没有觉得，她长得很像一个人？睁开眼的时候，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傅卿言沉默地看着对面那堵墙，没有理会他，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。
周云琛确信他听见了，并且听进去了，继续问道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我感觉她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傅诗雨听了他的话，有些摸不着头脑，“你在说什么，我怎么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就对了。”
周云琛把凑过来的傅诗雨推开，绕到傅卿言面前，表情有些严肃，“需不需要我找人帮你查查她的来历。”
傅卿言听出他语气中的笃定，知道即使自己出言拒绝，周云琛依然会派人去把病房里的女人身世背景查清楚，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。”
周云琛玩世不恭地笑了笑，转身拿出手机，“纪叔，新年好啊……我有件事情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他拿出入院登记时，从余曼羽绒服里翻出来的身份证，“对，帮我查个人，叫余曼，身份/证/号码是……”
傅诗雨看着站在楼梯拐角打电话的周云琛，隐约觉察到眼下似乎有一件比昨晚的车祸更棘手的事，而且这两个人明显都不想告诉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，这让她非常苦恼。
“哥，现在怎么办啊？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，估计又要骂我了，没准还要趁机逼我嫁给林家妈宝男。”
傅诗雨一想到被逼着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，就觉得后半辈子都没希望了，拉着哥哥的袖子哀求，“哥，你帮帮我嘛，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嫁人，你知道的，老太太对我意见可大了，她觉得我不该掺和公司的事，觉得女人就要早点结婚，然后给别人生好多好多小孩……”
傅卿言受不了妹妹的聒噪，出声打断对方的话，“他们问起来，你就说车是我开的。”
车祸发生时，他确实在车里，只不过他当时是在后座休息。
“啊？你就不怕——”
“好了，就这样决定了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一会儿让云琛送你回去，这里有医生在，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傅卿言拨开妹妹的手，转身朝电梯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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