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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刚过，延禧宫庶妃纳兰氏便寻了永和宫庶妃马佳氏去说话，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。
“这可真真是要把人给坑死了……”
纳兰氏握着帕子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马佳氏吓了一跳，赶紧抬头看了四下无人，自去将寝殿的门关上。
“你在说什么呀？”
这纳兰氏将宫中最为忌讳的字眼，张口就来，将马佳氏吓了一大跳。
“还不是皇后教二阿哥学凫水的事！”
纳兰氏继续哭，断断续续地向马佳氏解说，后者这才听出了个所以然来。
原来纳兰氏得了皇帝的恩准，将大阿哥从阿哥所领出来自己抚养。刚染过风寒的大阿哥本已渐渐痊愈，可是纳兰氏却听说让大阿哥学凫水能强健体魄、少生疾病，一时动了心，就也在寝殿里摆了大水盆让大阿哥在盆里扑腾。
大阿哥已经两岁多，学凫水早已不剩多少天赋，然而他风寒初愈，着凉倒是着得很快，立即又病倒了，一番延医问药下来，看着比没学凫水之时竟还要孱弱几分。纳兰氏立时觉得被坑了。
“皇后定是看大阿哥不顺眼，才故意让这消息传到延禧宫的。明知大阿哥得过风寒，偏还让大阿哥学凫水。”
马佳氏听了这话无语。她觉得坤宁宫怎么带孩子那是坤宁宫的事儿，又没有人跑到延禧宫来把大阿哥给摁水里。纳兰氏这么着，着实带着点儿偏见，有些妄想被害了。
可是纳兰氏哭得很伤心，“她的儿子是嫡子，我的儿子却占了个‘长’字。她自然嫌我儿是挡在前头的。皇上这都还未正式册封太子呢，若是她的儿子亲封了太子，还不晓得要怎么地！”
马佳氏又吓了一跳：“妹妹，你可千万别再这样没上没下地说话了。宫里的人都晓得你口没遮拦，连带大阿哥学说话都会冒几句你常说的。什么皇后娘娘傻了，皇后娘娘不记得人……这都是什么话呀！坤宁宫那位，是大阿哥的皇额娘！”
纳兰氏哭得梨花带雨，反问回去：“那又怎样？”
马佳氏板了一张脸，说：“大阿哥老和阿哥所那些下人混在一处，你敢担保他说得这些话不会传到坤宁宫里去？”
纳兰氏一拍大腿：“就是因为这个！”
马佳氏吓得赶紧捂嘴：本宫……本宫到底说了啥？
纳兰氏恨恨地说：“定是因为这点流言，所以皇后对我的大阿哥起了怨怼。他……他还是个小孩子啊！”
说毕纳兰氏又大哭。
马佳氏觉得这纳兰氏不可理喻：“妹妹，难道不是你成日价在背后说皇后痴傻么？皇后要是真的痴傻了，又怎么会怨你的大阿哥？”
纳兰氏却认定了是坤宁宫，“皇后傻了，皇后的娘家没傻，如今皇上还没有正式册封太子，所以定是皇后娘家，他们赫舍里氏看保清不过眼！”
接着她再度大哭起来，大声喊着大阿哥的名字，“保清、保清……”
叫了半天，纳兰氏又想起早殇的长子承庆，登时又哭着唤承庆的名字，“你若在，你弟弟便再如何，额娘也不管他了！”
纳兰氏这一哭承庆，登时勾起了马佳氏的伤心事。马佳氏已经折了两个儿子，生了三回，膝下却只有一名公主。她听见纳兰氏哭得伤心，自己也触动情肠，闭上眼，珠泪滚滚而下。她自觉与纳兰氏同病相怜，所以无论纳兰氏说什么疯话，毕竟大家都是经历过失子之痛的伤心人，她不打算向任何人泄露。
待马佳氏离开，纳兰氏却擦干了泪水，寻了心腹内侍来，“想办法安排，本宫要见叔叔一面。”
掌事太监躬身回复：“这个比较难，您在内庭，明珠大人在朝堂上行走，要见一面怕是挺难的。不如找个由头请纳兰夫人进宫叙叙家常？”
纳兰氏为难道：“这个么……贵妃现在正管着宫务，虽然她人不错，可也不晓得她会不会准……”
——贵妃钮钴禄氏自然不会不准。
*
李怀得内务府升了一等宫女之后，在坤宁宫里更多得些人望与威信，日子过得也十分舒心。随着时间推移，中秋那夜的恐怖经历已被李怀渐渐淡忘。那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，但是她相信——皇后凤仪，应该是知道一切的。
为了答谢上回赵文石送她的马油膏，李怀闲下来的时候特地用碎布料绣了一只锦缎的小荷包，打算亲手交给赵文石，表达一下谢意。
“赵公公呢？”
听说御膳房来了人，李怀迎将出来，过来的却不是赵文石，而是赵文石的两个“徒弟”，李怀也认识。
“昨天赵师傅告了假，出了宫，大约是老家来人。”
“老家？”
李怀听了颇有些吃惊：她与赵文石是同乡，两人曾经约定过，若是有老家的消息，一定会向对方打声招呼。没想到赵文石一声不响就出了宫。
“食盒里是什么？”
李怀赶忙撇开心思，低头问那两个小太监。
“回李姑姑的话，里头是燕窝鸭子火熏片镶管子、芽韭炒鹿脯、酸菜丝炖野鸡……”
两个小太监是赵文石亲手教出来的，似是得过师傅的吩咐，将膳食送到坤宁宫来，一定要将菜名儿报清楚，最好还能说明，哪些是皇后喜欢的，哪些是皇帝喜欢的。
然而李怀没有什么心思听，随手接了食盒就回到了坤宁宫里，打开垫了一层厚袄子的红漆盒子，将里头尚自冒着热气的食盒取出来，搁在熏笼旁边。
凤仪也坐在熏笼旁边，手中正卷了一册山川图志在看着上头的图样，见到李怀这样进来，秀眉一挑，便似要询问。李怀却摇摇头，依着习惯将御膳房送来的几道菜挨个报了一遍，至少报着报着，她却又有些迷茫起来。
她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
凤仪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第二天，李怀接到了一封信。她拆信匆匆阅过，旋即大喜。
“娘娘，奴婢想要告假出宫一趟！”
这天正是十五，像李怀这样品级的大宫女每三个月可以在十五这天请假出宫。
“娘娘，奴婢的大弟到京城了！”
李怀与和她年纪最接近的这个弟弟感情最深。
凤仪好奇的眼神就溜了过来。
“奴婢的大弟，就是奴婢的弟弟……嗯，兄弟姐妹们……”
李怀这才反应过来，凤仪对兄弟姐妹这些血缘关系竟也还不那么明白。她灵机一动，指着东暖阁对凤仪说：“娘娘，等您再为皇上生下个小阿哥的时候，这小阿哥，就是二阿哥的弟弟。”
凤仪做了个“哦”的口型，似乎明白了。
*
这夜到了三更时分，坤宁宫的人早已歇下，各处灯火黯淡，高大的殿宇在静夜中一片沉寂。
这时，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奔至坤宁宫殿门口，伸手死死按住心口，这才勉强止住了抽泣之声。
这人寻到了供宫人夜间进出的一扇侧门，闪身进去，来到凤仪在西暖阁的寝居跟前，犹豫了很久，终于鼓起勇气揭了帘子，缓缓地来到凤仪榻前。
突然，只听“嗒嗒”的火刀火石之声，寝居里火光一现，随即一盏灯烛点燃，燃起的烛光在凤仪一对幽深的眸子里投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这微弱的烛光笼起一团光晕，照亮了凤仪的脸，也照亮了来人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庞，将此人照得更无地自容，不敢直视面前。这人顿时便埋着脸，冲着凤仪就跪了下去。
这暗中摸进宫里来的人，正是李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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